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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4-4-15 12:41:31  

卡力岗现象及其分析
沈玉萍
西北第二民院学报(社会哲学版),2003.04
[关键词] 卡力岗  回藏关系
      摘要:卡力岗现象是目前学术界关注、讨论较多的一个话题。卡力岗现象不管因何种原因而形成,其最终结果和本质都是藏穆两种文化的交汇、融合,更表现出藏族和穆斯林之间深层次的交流、往来关系。本文在讨论青海省化隆地区的卡力岗现象和卡力岗人的同时,对类似卡力岗的其他地区的情况乃至国外的类似情况也予以比较研究。
        关键词:卡力岗现象;卡力岗人;藏族;穆斯林;文化融合
        中图分类号:C95文献标志码:A文章编号:1008-2883(2003)04-0018-06

     

        卡力岗是藏语,意为高山、山或起伏不平的山区。现在学术界所说的卡力岗是指青海省化隆回族自治县的德恒隆、沙连堡、阿什努三个行政乡辖区所在地。卡力岗地处化隆县城巴燕镇西南地带,是由尕加山、尕吾山、路曼山、尕加昂山等诸山组成的一个山系,即卡力岗山,习惯上又将德恒隆、沙连堡、阿什努三大片统称为卡力岗地区。在卡力岗居住着一支使用藏语安多方言,生活习俗具有浓厚藏族风格的穆斯林,关于他们的生活状况、社会状况及形成这种特殊社会现象的原因,在学术界引起了许多关注和讨论,尤其卡力岗人的族源问题是争论的热点。卡力岗有时也写作卡日岗、喀尔岗、卡尔岗等,均为藏语音译,现在一般写为“卡力岗”。卡力岗现象是指化隆县卡力岗地区的穆斯林说藏语,并且生活习俗具有藏族特点的现象。

                        一、 类似卡力岗的其他地区

        卡力岗现象实际上是一种藏穆文化的交流、融合现象。这种现象不是个别的,它不仅存在于卡力岗,也不仅存在于化隆地区,在青藏高原上,有藏族和穆斯林杂居的地方,就存在这种现象。不仅青海化隆有,青海的尖扎、同仁也有,甘肃的甘南藏区也有,在西藏佛教圣地——拉萨更是大量存在。此处以甘肃甘南地区的西道堂和西藏拉萨为例。
        1甘南地区。这里所说的甘南地区是指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该地与素有“小麦加”之称的临夏回族自治州为邻,故而成为典型的藏穆杂居地带,藏穆交往频繁,关系密切。限于篇幅,仅举甘南临潭的西道堂为例。西道堂是中国伊斯兰教三大教派之一,因其注重汉文化,故又称为汉学派。西道堂主要分布于西北甘宁青等地,其中以甘南临潭县较为集中,临潭也是西道堂的发祥地。西道堂与藏区的联系是通过藏穆之间的传统交流方式——商业贸易活动建立起来的。同其他的穆斯林一样,善于经商是西道堂穆斯林的传统,对藏贸易经商更是他们的特长。藏族人民将西道堂人称之为“求索玛”(意为新教)。在和藏族人民的长期交往中,西道堂人以诚相待,以礼相见,在商业往来中恪守信誉,从而赢得了藏族人民的信任,与藏族人民始终保持着亲切友好的关系。在饱经患难的岁月里,西道堂人逃往藏区避难,得到广大藏族人民的援助。特别在碌曲拉勒关,“以西道堂马明仁为首的一部分人,得到拉勒关唐隆隆郭哇和‘主人家’们的大力援助,修建了住房,还成立了学堂,在这一带扎根定居下来”[1](59)。后来该地的藏族部落(即双岔与拉勒关)因草山纠纷发生武装械斗,西道堂拉勒关的“求索玛”回族充当调停人的角色,使两地藏民恢复友好,可见西道堂人在藏族中的信誉。长期入藏区做生意的西道堂穆斯林商人和定居于双岔与拉勒关等地的西道堂人,受居住环境的影响并出于自身的实际需要,学习、借鉴了许多藏文化。“语言方面,拉仁(勒)关的男性穆斯林,几乎人人操一口流利的藏语,这在很大程度上有助于他们的经营活动,正如回族‘求索玛’中的一句名言:‘学会藏话值银子’。服饰方面,拉仁关的回族通常的服饰跟其他地方的回族一样,男性戴白号帽,妇女戴盖头,但他们去藏区做生意时,喜欢穿藏式的大袍上路,既保暖、多用途(白天当衣服,晚上可以当被子盖),又便于在藏区做生意,使藏民们增加亲切感、信任感。饮食方面,他们也经常食用藏式食品,如糌粑、酸奶、酥油、曲拉等,饮用藏式的熬茶。还有如他们备有藏式牛毛帐篷及酥油桶等。”[2]
        西道堂回族和卡力岗人都虔诚信仰伊斯兰教,但藏文化在他们那儿的处境不同,西道堂人积极学习、运用藏文化,而卡力岗人生活中的藏俗越来越少。西道堂人对藏文化的学习借鉴既是自然环境影响的结果,也有明确的目的,即为在藏区做生意方便和与藏民友好相处。卡力岗地区周围虽有藏族居住,但远比回族少,卡力岗人与本地的藏族没有生意往来,平时来往也较少,所以,对他们来说,穿藏服没有多少实际需要,这是他们不穿藏服的原因之一。他们还说,现在一些地方的藏民也不穿藏服。卡力岗人不穿藏服的时间和藏族大致一样,一般都认为是解放后就慢慢地不穿了,这样看来,藏服的消失也跟现今社会的发展变化有关,其他藏俗的消失也与此有关,西道堂回族和卡力岗人的区别由此可见。
        2西藏拉萨。西藏拉萨也生活着虔诚信仰伊斯兰教的穆斯林。穆斯林进入拉萨的时间比卡力岗早,更比西道堂穆斯林进入藏区的时间早。据有关资料记载,“早在吐蕃时期,拉萨就已经有穆斯林活动了,还修了一座清真寺”[3]。一般认为,早期进入西藏的穆斯林主要来自克什米尔,所以藏语中称穆斯林为“卡奇”(有时写作“卡契”),有人说这是“克什米尔”一词在藏语中的变音,此话不无根据。据藏文史书《西藏王臣记》记载:“萨迦班钦贡嘎坚赞在迦湿弥罗大学者释迦西日巴扎大师前受近圆戒……其迦湿弥罗一词藏文就是‘卡奇’,是指那位大师是从克什米尔地区来的。”[4]后来随着汉地穆斯林的增多,藏人觉得有必要区别,就称他们为“甲卡契”,这个“甲”即指汉地。另外,还有一个从汉语借来的“回回”译音词。所以,拉萨的穆斯林是由克什米尔穆斯林和汉地穆斯林两部分组成的,一般称小寺系统和大寺系统。拉萨的穆斯林最初都是从外边迁入的,首批入藏穆斯林均为男性,他们都娶了当地藏族妇女,但从第二代以后,他们便只在穆斯林内部通婚了,经过几代繁衍生息,在拉萨逐渐形成了一个穆斯林群体社团,并成为一个独立的民族实体。这些穆斯林到拉萨来的主要目的是经商,也有因传教而来的及在清朝康熙、乾隆年间随清军入藏的一些回民。拉萨穆斯林的日常生活中有更多的藏俗,克什米尔的穆斯林按印度式的生活方式生活,他们建有一座印度式的清真寺,汉地穆斯林入乡随俗,受到西藏生活方式的影响。拉萨穆斯林和当地的藏族一样,爱喝甜茶、酥油茶,糌粑是他们的主食,几乎每天都有,喜欢食用风干肉,偏爱奶制品(酸奶子和奶渣)。在饮食上他们的特有品种,如甜稀饭、抓饭等。在服饰上,拉萨的穆斯林和藏族一样,男性穆斯林在过重大节日时穿蔽袍,平时多穿西装、茄克(小寺男性穆斯林有时戴印度、尼泊尔式的黑帽,女性还穿印度装)。他们在结婚时也穿藏袍,新郎戴号帽,新娘戴盖头。他们的室内多放有藏式床,床上铺有草垫子,垫子上铺着藏式卡垫,床前一般都放有一张藏式矮桌。客厅内多放有藏柜,有藏族传统式样的全木柜,也有用木头和玻璃做的新式藏柜,客厅和卧室的四壁上装饰着藏式花纹,绝无动物图案。
        和拉萨穆斯林相比,现在的卡力岗人生活中的藏俗越来越少,而拉萨穆斯林在生活中学习、借鉴了大量的藏俗,这跟西道堂的情况类似,二者间这种差异的原因也和西道堂相同。卡力岗人服饰的改变是随时代潮流变化的,由于信仰伊斯兰教,在本地,他们很少与藏族交往,周围已没有多少藏族了,所以服饰习俗也受周围回族的影响;拉萨的回族与藏族频繁交往,周围都是藏民,受环境影响,他们的服饰及很多生活习俗与藏民一样。拉萨回民和卡力岗人的另一个区别还在于语言上。在拉萨,来自内地的汉地穆斯林中,“除老人还能操川、滇汉语外,其他如妇女及年轻人只会讲流利的藏语了,这一方面,是由于初入藏的汉地穆斯林多娶藏族妇女为妻,所以孩子受母亲影响较大”[3]。另外也有周围环境的影响,孩子们在外面接触到的人大多说藏语,他们自然也就说藏语了。而在卡力岗,情况刚好相反,这里的老人、妇女、儿童大多不会讲汉语,一般都说老辈人根本不通汉语,外出的青壮年男子逐渐学会了汉语。或许是由于族源不同才会出现两种迥然不同的情况和发展趋势,况且在卡力岗地区,藏穆通婚不是很多。还有,拉萨穆斯林并不禁烟,甚至每日虔诚礼五时拜的穆斯林也抽烟,而卡力岗说藏语的穆斯林严禁烟酒,这跟他们所处的生活环境不同有关系,包括青海在内的西北地区的回民也严禁烟酒。

                          二、 国外的卡力岗现象

        如前所述,卡力岗现象是一种藏穆文化的融合、交流现象。在一个地区,只要既有藏民生活,又有穆斯林生活,就不可避免地会发生藏穆在文化、经济、生活习俗等方面相互学习,相互借鉴,取长补短,进而相互融合的这样一种类似卡力岗的现象。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现象又具有一定的普遍性,不仅在中国的青藏高原上存在,在与藏区接近的国外的一些地方也存在,如与西藏毗邻的巴尔蒂斯坦、拉达克、克什米尔等地。此处以巴尔蒂斯坦为例来说明问题。
        巴尔蒂斯坦,又称小西藏,地处今巴基斯坦北部地区,在喀喇昆仑山脉和喜玛拉雅山脉西端之间,很早就是藏族先民游牧和繁衍生息之处。历史上曾为吐蕃属国,巴尔蒂人基本上为藏人,巴尔蒂语为藏语的一个分支。现在,巴尔蒂斯坦居民全部信奉伊斯兰教。在伊斯兰教传入之前,巴尔蒂斯坦居民信仰过琐罗亚斯德教,该教的主要节日努鲁兹节至今仍流行于此。巴尔蒂斯坦位于古代象雄王国疆域之内,苯教曾在此广泛流行,佛教的影响更为深刻,先民们在高山岩石上刻下的佛像和佛塔图形保留至今。伊斯兰教传入后,苯教符号和佛教符号被保留下来,并成为当地清真寺门窗上的装饰图案,人们仍将符号看做是本民族的象征,连名片和学生会的布告上都印有符号。另外,神、鬼、精、灵、驴鬼、罗刹等观念也仍然存在于人们的头脑之中。
        在中国的青藏高原上,卡力岗地区这种主要由土著藏民改信伊斯兰教而形成的藏穆文化融合现象是特殊情况,因从整体上来看,主要是因穆斯林入居藏区接受藏族生活习俗、受藏族影响而产生了两种文化的交流融合。巴尔蒂斯坦的情况和卡力岗基本类似,表现如下:
        第一,在民间传说中,巴尔蒂斯坦的伊斯兰化同三名伊朗传教士的活动紧密相连,他们是阿米尔·卡比尔·赛义德·阿里·哈姆达巴、赛义德·穆罕默德·努尔·巴赫希和米尔·沙姆斯·乌丁·伊拉吉;卡力岗地区的民间传说中,把当地藏民改信伊斯兰教的原因和马来迟的传教活动联系起来。区别在于,到巴尔蒂斯坦传教的人多,时间早(从14世纪末开始),持续时间长(从14世纪到16世纪初,持续了一百多年);卡力岗地区土著藏民改信伊斯兰教时传教的人少(一般认为主要是马来迟劝化的结果,在调查中,除马来迟外,似乎也有人在卡力岗传教,但其姓名没有流传下来),时间迟(18世纪中叶),持续时间短(10多年)。
        第二,关于伊朗传教士们在巴尔蒂斯坦传教,当地有许多神奇的传说,如阿里·哈姆达巴在巴尔蒂斯坦的斯卡杜、希格尔、哈伯罗等地的传教活动;卡力岗地区也有许多关于马来迟传教的神奇故事。
        第三,伊朗传教士在巴尔蒂斯坦传教时,曾使该地的统治者接受了伊斯兰教。沙姆斯·乌丁·伊拉吉于1505年率领五六十名努尔巴赫希亚教派的信徒到斯卡杜传教时,使默格本王朝的布迦王(约1490—1520年)和王储接受了伊斯兰教,并以“谢尔·沙”(sher shah)之名著称。自谢尔·沙起,默格本王室的统治者全都采用穆斯林的名字。王朝统治者、地方酋长或王公改宗伊斯兰教,对伊斯兰教的传播起了重要作用;在卡力岗地区也有这种说法,“据传,卡力岗地区某寺院的活佛与马来迟关系甚密,并进而改信了伊斯兰教。又传,卡力岗地区某头人被马来迟劝化,皈依了伊斯兰教”[5]。活佛、头人改变宗教信仰,在信仰喇嘛教(藏传佛教)的群众中震动颇大,于是大家纷纷随之皈依。正如卡力岗地区有些群众所认为的,活佛、头人改信伊斯兰教是卡力岗人改信伊斯兰教的主要原因。
        第四,据当地传说,在佛教时代,巴尔蒂斯坦各地都建过佛教寺院,伊斯兰教传入后,这些寺院或被摧毁,或改建清真寺。卡力岗地区也有同样的传说,并且在今日清真寺临近之处还发现了喇嘛寺废墟,更加印证了这种传说。
        第五,巴尔蒂斯坦最长的民间故事是格萨尔的传说,有12章,广泛流传在巴尔蒂地区;《格萨尔王传》和藏族民间故事也在卡力岗说藏语的穆斯林中流传,而在拉萨回民和西道堂人中并没有。
        第六,巴尔蒂斯坦有许多节日,播种、收割、冬季第一次降雪以及春、夏、秋、冬四季都有各种庆祝仪式。但这些传统习俗有的已经消失,有的正在消失,这种情况和卡力岗人的生活中藏俗越来越少的发展趋向一样。
        第七,语言文字方面,巴尔蒂斯坦的语言基本上是藏语。现在的巴尔蒂语虽然受到波斯语、阿拉伯语、乌尔都语、希纳语等多种语言的影响,但仍然算是藏语的一个分支。闭塞的环境使那里的语言保留了较多的古老成份。我国学者黄布凡先生根据对第一手材料的研究认为,巴尔蒂语较之于我国任何一个藏语方言都更接近于藏文中所反映的古藏语语音结构,有的语音现象还反映了藏文规范前甚至创制前的某些语音特征。语言上的这种情况也类似于卡力岗说藏语穆斯林现操藏语中有不少古藏语和现已不太常用的书面语。巴尔蒂地区和卡力岗地区现在都不用藏文,巴尔蒂斯坦现通行波斯文;卡力岗地区不识字者居多,能书会写者也是用汉文。但巴尔蒂斯坦在伊斯兰教传入前曾经通行藏文,伊斯兰教传入后,给巴尔蒂语带来了大量阿拉伯语和波斯语的宗教语汇,这种文字便自行失传,人们认为它是佛教的东西而不再发生兴趣。那么在卡力岗地区,藏文是不是也因同样的原因失传?在化隆地区确实也有这样一种说法,说藏语的回族认为藏文是藏民的东西而不学藏文。说到这儿还要提到的一点是,卡力岗地区的历史中让人感到不解的是,为什么说藏语穆斯林的历史没有用藏文记载下来,而主要靠民间传说来解释、说明,特别是关于如何改变宗教信仰的原因和过程。而在拉萨,穆斯林迁入的时间比卡力岗早得多,却有明确的记载。不过拉萨作为历代吐蕃政权的政治中心和文化中心而备受关注及藏文化比卡力岗地区发达也是重要原因,但有一种原因可能和巴尔蒂斯坦的情况相同,即当时只有少数上层阶级人士和喇嘛懂得这种文字,而当时虔诚信仰藏传佛教者和不愿改信伊斯兰教者,特别是喇嘛们,即使有当地藏民改信伊斯兰教的事情发生,他们也不愿意记载下来流传后世,而百姓普遍不识字,改信伊斯兰教使他们离藏文更远了。
        从以上七个方面的对比中可以看出,巴尔蒂斯坦和卡力岗地区虽然相距遥远,可伊斯兰化的过程和表现形式却十分相似,当然其中也有区别,毕竟两者所处环境不同,在受伊斯兰教的影响方面,卡力岗人主要受回族的影响,巴尔蒂人主要受伊朗、克什米尔等地区的影响。他们伊斯兰化的过程和保存藏文化方面的相似性,或许也和他们的族源相同有关。巴尔蒂人的族源主要是藏人这有比较清晰的材料来说明,而卡力岗人的族源目前还有一定争议。通过对巴尔蒂斯坦和卡力岗地区相似性的研究,可以帮助我们进一步认识、解释和证明卡力岗人的族源[6]。

                      三、 从卡力岗现象看伊斯兰教在藏区的特色

        伊斯兰教是先知穆罕默德于公元7世纪在阿拉伯半岛上始传,后随阿拉伯帝国的强盛和不断扩张,传播到周边国家。早在唐朝时候,伊斯兰教就传入中国,在与中国本土文化和传统文化的接触和碰撞中,吸收了许多中国传统文化,所以有“伊斯兰教的中国化”和“中国化了的伊斯兰教”之说,特别是明清时期的“汉文译著”、“以儒诠经”活动,更使伊斯兰教融合了不少儒家文化的因素,自此,伊斯兰教深深地扎根于中国大地,也进一步中国化和儒化。通常所说的伊斯兰教的中国化,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一种汉化。随着伊斯兰教在中国的进一步发展和各民族长期、频繁交流,伊斯兰教不仅在中原汉族聚居区传播,也在边疆各少数民族地区传播,自然也就传播到了藏族人民世代繁衍生息的青藏高原上。伊斯兰教在中国各少数民族地区都有不同的特点和表现形式,如维吾尔族、哈萨克族、回族都是信仰伊斯兰教的民族,但是维吾尔族可以吹拉弹唱、载歌载舞,哈萨克族可以食马肉、喝马奶,而回族穆斯林却无此习俗。同样,伊斯兰教传入藏区后,也带有了一些具有藏文化性质的特点。
        第一,伊斯兰教传入藏区后,穆斯林的礼拜场所清真寺表现出藏传佛教寺院华丽精美的建筑特色。位于青海省平安县的洪水泉清真寺最为典型,四川省阿坝藏族自治州的阿坝县还曾出现过帐篷清真寺。这些具有藏式特色的清真寺的出现,是伊斯兰教吸收了藏文化的表现,也是青藏高原的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影响的结果。第二,伊斯兰教传入藏区后,宗教活动的一个显著特点是用藏语讲经,这种现象在卡力岗地区、拉萨都有,阿訇讲“瓦尔兹”都是用藏语。在藏区,这一点很重要,也很必要。在像卡力岗一样的地区,当地人的母语是藏语,懂汉语者不多,如用汉语讲经,阿訇的讲经活动达不到预期效果。为了让教民明白、理解经文的意思,并按照教中的规定去做各项事务,就必须用藏语讲经。其实,用藏语讲经和用汉语讲经或用其他语言讲经,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因为都不是阿拉伯语。第三,伊斯兰教传入藏区后,开始尝试用藏文翻译《古兰经》。据相关文章称,“阿译藏的《古兰经》小册子曾经出现过,但没有普及”[7]。目前在拉萨,有藏文伊斯兰教材《礼拜程序解说》[8]。该教材用藏文翻译了《古兰经》中常用的几个短章,分别是第1章、107章、109章、112章、113章、114章以及第2章255节等,这本教材的一个特点就是用藏传佛教用语来翻译、解释伊斯兰教义。如藏语“byin-rlabs”这个词,在佛教中的含义是安住圣道法位的自在威势,在赞圣词中也用到,意译为“福祉、神力”。这种现象在卡力岗说藏语穆斯林中也有,如佛教的日常用语“磕头走”,现已转意为“做礼拜走”之意。
        从伊斯兰教在藏区的这些特色中我们可以看到宗教所具有的超民族性、超地域性、超语言性和超国界性的特点,伊斯兰教作为一种世界性的宗教同样具有这些特点。这些特点也表明我们不能用狭义的眼光来看待伊斯兰教,在中国以往总是把伊斯兰教和回族联系起来,甚至把伊斯兰教称为回教。卡力岗人现在也自称为回族,那是因为在他们周围和杂居于他们之中的是同一信仰的回族,故而是可以理解的。但信仰伊斯兰教者并不都是回族,不管哪个民族,只要信仰伊斯兰教,那么他就是穆斯林。伊斯兰教传入藏区,必须和藏区的本土文化及藏族传统文化相结合,吸收藏文化中对自己有益、有利的成份。在藏区,如果不用藏语讲经,伊斯兰教就无法传播;如果不结合当地的一些传统风俗习惯,普通群众就觉得太陌生,会产生排斥心理。因此,伊斯兰教在藏区和藏文化的交流融合既是不可避免的,也是极其自然的,两种文化更多的交流、融合甚至是在无意识、不知不觉中进行的。
               
                四、 从卡力岗现象看藏文化、伊斯兰文化和汉文化的交流

        卡力岗现象不管因何种原因形成,重要的是这是一种藏文化和伊斯兰文化的交流、融合现象,在一定范围内更是藏文化、伊斯兰文化和汉文化三种文化的交流、融合现象。卡力岗的伊斯兰教是由回族带入并传播的,在发展过程中受到邻近回族的影响。回族是在中国的土地上形成的一个民族,虽然信仰伊斯兰教,但其形成、发展受汉族和汉文化的影响特别大,“汉族的改宗是回族的一个最大数量的来源”[9]。回族的母语是汉语,回族中有文化的人所学的也是汉文化,虽然有的阿訇怕被汉族同化,反对学习汉文化,但回族要想进步就必须学习汉文化,这种趋势是难以逆转的。因此,由回族所传播、影响的卡力岗人的伊斯兰教,难免会有许多汉文化的因素。前面已提及,卡力岗人的宗教活动中,阿訇既用藏语讲经,也用汉语讲经,卡力岗人的藏语中约有10%的伊斯兰教经堂用语和汉语,日常用语中同样呈现藏、阿、汉三语合璧、藏语为主的特点[7]。

                     五、 从卡力岗现象看藏穆关系

        藏族和穆斯林都有宗教信仰,并且非常虔诚。藏族信仰的藏传佛教和穆斯林信仰的伊斯兰教虽然差异明显,“但两种宗教无论教义还是教规并无任何直接冲突”[10],劝人行善,止人作恶是两种宗教共同的宗旨和愿望,这也许是卡力岗人能接受伊斯兰教的原因之一,当然,回族中改信佛教者也有。“甘肃省临夏地区有的回民,因长期在甘南藏区定居后,和藏族姑娘结婚,其宗教信仰皈依了藏传佛教,民族也改为藏族了。”又如“现住青海民和中川土族乡河边马家和峡口土族乡峡口村的马家近百户的土民,原先是来自陕西的回族,后来改信佛教,其族属也由回族变为土族”[11]。藏族和穆斯林之间在宗教信仰、生产生活方式等方面的差异反过来又成为彼此交往中可供互补的条件。由于宗教、地理环境、生产方式等方面的原因,藏族在观念上重视畜牧业,轻视商业。而伊斯兰教肯定、鼓励经商,把商业视为真主所喜爱的事业。对待商业文化的差异,使穆斯林能顺利地进入藏区进行商贸活动,并在和藏族的长期交往中,形成了一种互利共生现象。藏族虽然轻视商业,但穆斯林在藏区进行商贸活动他们并不反对,还提供一定的便利条件,“拉卜楞寺第三世嘉木罗桑图旦久美嘉措(1792—1856年)为汉藏贸易方便起见,派专人从河州请来了8家商人(回、汉各4家),让其在拉卜楞‘丛拉’上居住经商,并为其中一些人解决了资金不足的困难。他们的生意受寺院的保护”[12]。从中可知,随着社会的发展,在藏穆杂居区,藏族群众的生活在一定程度上也离不开穆斯林的商业活动。“通常,藏族群众的牛羊出售和屠宰、皮毛、药材等物产的出售,多由走村串乡或集市设点的穆斯林完成;与此同时,穆斯林又从外界带进藏族所需的生产、生活用具。”藏传佛教最大的禁忌是杀生,所以,藏区农牧民群众一般视屠宰为“不洁”行业,在藏穆杂居区,大都是由穆斯林从事屠宰业。据说,过去达赖喇嘛也专吃回族人卖的肉,“每年藏历四月份,是佛祖释迦牟尼的诞辰,圆寂日,原西藏地方政府规定,禁止在这个月内宰杀牲畜、肉食上街。……这时,拉萨街头唯独有两家回居户在摆肉摊卖肉。这两家是‘甲敏’户,是供应达赖喇嘛肉食的指定户”[4]。藏族和穆斯林因文化差异在交往中所形成的这种互补、互利的共生现象和藏穆两种文化的融合,从民族关系方面来说,其主流是进步的,具有积极意义。具有不同宗教信仰、不同历史文化背景的民族,广泛、深入地相互交流、相互影响、相互学习,对双方都有益,对各自的发展进步更是如此。卡力岗现象从一个方面也反映出中华各兄弟民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离不开谁的事实。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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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李耕砚,徐立奎答《卡力岗地区部分群众昔藏今回的调查》一文质疑[J]青海社会科学,19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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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陈世明夏河县的穆斯林及其清真寺简介[J]回族研究,1993(4)
                                          【责任编辑 李小凤】

     
                    Kaligang Phenomenon and Its Analysis
                          SHEN Yu-ping
       (Institute for Nationalities,Qinghai College for Nationalities,Xining 810007 China)

        Abstract:Kaligang phenomenon is a subject which is discussed and followed with interest relatively much by the academic circles at present. Whatever causes form the Kaligang phenomenon,its final effect and essence all is the two kinds of culture’s fusion of Tibet and Mulslim. This phenomenon also shows the deep relationship of interflow and contact between Tibetans and Muslims. At the same time,this paper also makes a comparative study to the other similar regions both home and abroad, discussing the Kaligang phenemenon and Kaligang men of the Hualong county in Qinghai Province.
        Key words:Kaligang phenomenon;Kaligang men; Tibetan people;Muslims; cultural fusion
     
      收稿日期:2003-9-24
      作者简介:沈玉萍(1972-),女(撒拉族),甘肃临夏人,青海民族学院民族研究所2000级硕士研究生,主要从事民族文化史研究。

      责任编辑:李小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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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类文献
[1] .卡力岗人--藏族穆斯林.黄河网,2006
[2] 马宏武.信仰变异与民族特征——卡力岗回族民族特征浅议.青海民族研究,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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