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键词:中国 伊斯兰教 儒家学说
明代,中国伊斯兰教正趋向于式微;“经文匮乏,学人寥落。既传译之不明,复阐扬之无自”①,呈严重失控状态,导致穆斯林意识形态异化,“倘有教门之家,尚存三分回回气象。”其他所谓“庸常之辈”。“上知为我教中人,至教之所以为教,究懵懵焉莫得其旨归,即娴熟经典,亦不过记述讽诵而巴。间有稍通教律,亦时讲论,又多曲为臆说,骇人听闻,不知者送奉为典型”② 某些达官贵人和豪族大姓甚至放弃了原有的宗教信仰。
据《福建泉州陈豫丁氏节斋公图谱》记载,当时这个回回大族已基本“汉语化”,族中人都不识他们先民通用的阿拉伯文或波斯文,也很少有人去学习:“诵清经,仿所传夷音,人既不解其义,亦不求其晓,吉凶皆用之。”最初还保持穆斯林传统的生活习俗。“殓不重衣,殡不以木。葬不过三日……祀不设主,祭不列器……·相率向西以拜天,岁斋一月……”而今殓重衣,殡以木,葬过三日,相设主,祭列器,不拜天。岁不斋……
中国伊斯兰教之所以面临这种情况。原因在于长期思想禁银,固步自封,唯我独尊,拒不汲取外来文化知识以充实和提高穆斯林素质。教义宣传。僵化而俚俗,或故作惊世骇俗之说,素为封建士大夫所轻视,斤为“市井之徒”,即使回回中人也不屑与之为伍。祖、父辈来自天方”的诗人丁鹤年,就以棺木改葬其母,设酒肉祭奠,博得“丁孝子”桂冠,出身穆斯林世家的著名学者李整也由回而儒,而释,遁入空门。民间还流传“回国官至二品,必然出教”之说。 同时,又由于回族穆斯林“大分散,小集中”,处于汉文化汪洋大海氛围中,每个穆斯林在成长过程中,既受到来自所在教坊内部伊斯兰传统文化的熏陶,也有客观存在的中国固有文化的影响,久而久之。潜移默化,对外接触面愈广泛,中国固有文化的影响愈强烈,伊斯兰信仰自然趋于“淡化”。明王朝曾一度实行种族报复,镇压蒙古人、色目人。回回属于一“色图”范畴,也不能幸免,影响所及,导致封建统治者的歧视:“由于各教莫能思吾教之行事,蓄疑团于千百年而莫能释,未学吾放之书,而不知其所以然之故。致使各教之疑愈生,而各教之物议愈纷,遂有谓不遵王朔,私造宪书,以三百六十日为一年而群相庆贺老,有谓异言异服,拣择饮食。甚至谓斋仍布荤,白昼何故不饮食。又谓礼拜不知所拜何神?而夜聚晓散,男女杂沓。更齐髭以毁父母之遗体”③。山东巡抚陈世纪等就罗列了回回的大量“罪状”上书雍正皇帝,要求诏令拆毁各地清真寺,强迫回回“出教”。
回族穆斯林有识之土深为此种状况担忧,预见到倘若长此下去,伊斯兰教有步景教、袄教、摩尼教后尘在中国土地上消失的严重后果。于是,群起挽救,以改变这种没落局面明代后期,以阿拉伯文、波斯文为专业学习伊斯兰教典的寺院经堂教育在关中兴起。继而普及华北、东南和西南,形成陕西、山东、东南、云南学派,培养了不少经师、学者,为伊斯兰教后继有人提供了保证。与此同时,东南沿海南京、苏州等地“学通四教”(伊斯兰、儒、释、道)的回族穆斯林知识分子,群起著书立说,阐述和宣传伊斯兰教义,蔚然形成一时风气,从而打破千百年来中国伊斯兰教“孤芳自赏”的保守状态。伊斯兰汉文译著自成一家之言,独步学术论坛,既丰 D 富了 伊斯兰理论宝库,更有助于消除民族隔阂与民族偏见,中国封建士大夫对伊斯兰教有了一定了解:“清真一教,不偏不倚,与中国圣人之教理同道合,而非异端曲说所可同语耳也”④,表明伊斯兰教与儒家学说基本一致,所谓“东西同古今”。甚至封建最高统治者对伊斯兰教的态度也有所转变。据金天往《清真释疑》所引“康熙皇帝上偷”:“朕评回汉古今大典,自古之宏道也。七十二教,诱真归邪。修仙成佛,不法之异端种种生焉……汉官诸臣,时享俸禄,按日朝参,而回回逐日五时拜主赞圣,并无食朕停,亦知根本,而汉不及回也。通晓各省,如汉官民因小忿,藉端虚报回教谋反者,职司宫先斩后奏。天下回回,各守清真,不可违命,勿负联爱道之意也。”
寺院经堂教育的开展,以及伊斯兰教汉文译著的兴起,双管齐下,内外并举,提高了穆斯林的文化素质,挽救了濒于式微的中国伊斯兰教。日本学者桑田六郎在《明末清初的回儒》一文中,誉之为中国伊斯兰教的“文艺复兴”。“罢黜百家, 独尊儒术”历来是中国封建社会实行思想统治的手段之一。儒家思想高踞于垄断地位,君临一切。“非我族类”的伊斯兰作为外来宗教,意识形态与儒家各有千秋,尤其“不敬夭地,不祀神祗,不拜国王父母之尊,另立宗主,自为岁首……”,成为封建卫道士攻击的理由,因而要在中国这块土地上扎下根来,自然不允许标新立异,以触犯时忌,而必须尽可能地适应现实社会制度的要求。事实表明,伊斯兰教之所以能在中国有一席之地,在于从不公开传教,不广纳信徒以壮大声势,避免引起封建统治阶级的反感,树立敌对面。穆斯林主要来源是父子相承、世代相袭,仅有极少数教外人皈依,充实到穆斯林行列中来。所以,“人其乡,随其俗”,伊斯兰教也不公开表示反儒,不给自己布置障碍:“回回教门异于中国者,不供佛,不祭神,不拜尸, 所敬者唯一‘天'字。最敬孔圣人,故其有言云:僧言佛子在西空,道说蓬莱住海东,唯有 孔门真实事,眼前无日不东风。见中国人修斋设醒,则笑之。”⑤伊斯兰教进入中国,自然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遵,否定历代奉为“大成至圣先师”的孔丘,而且认为孔丘的思想认识已表明有安拉造物主的存在,只是当时没有为他点破而已,理由是:“自佛氏起天竺,试珠冒玉,鱼目混珠。孔子日一‘恶似而非者,恶乡愿,恐其乱德也'。若 非灼见真知,鲜不众维亦难,众趋亦趋…·,·日孔子述而不作,不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一腔实学见于《周易》,虽文武周公无以过之。况七十门徒又焉及孔子所知。故日孔子所言天, 非覆育万物之天,乃造化天地万物之天也。不然天与地调,何不言地而言天,此理昭然,不 辩而知。”⑥据此,中国穆斯林学者“因势利导”,将孔丘与先知穆罕默德并列在一起,宣称孔丘为东土圣人,穆罕默德为西方大圣,圣哲天纵,同是“受命于天”,使命分工各异,先知穆罕默德传布“天道”,引导世人皈信安拉,不二不惑,复命归真;孔丘则传布“人道”,教导人们克忠贞不二 ,表里皆回”⒆
孔丘作为儒家学派创始人,首先提出“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的论点,定下基调,接着抛出一系列清规戒律:“女子无才使是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等等女子人身自由剥夺殆尽,礼教吃人,血泪斑斑,史不绝书。
伊斯兰教则与此相反,古兰、圣训 关于尊重妇女的训示甚多,众所周知。“五伦”之中,儒家以“君臣”一为首,伊斯兰教列。夫妇”于首位。理由是“有夭地而后万物生,有男女而后人类出,故夫妇为人道之首也……天地,生物之本;男女,生人之本。男女之最初,继主而立极者,阿丹也。阿丹,天下万世人之元祖也。腋生好娃,配为夫妇;故夫妇原生一体……而生人之道,扩充于无尽焉”。充分肯定男女在构成人类社会中的相互作用。为此双方享有同等的权利和义务。伊斯兰教妇女有学习知识的义务(主命),有家庭遗产的继承权。婚姻虽也通过“父母之命,媒的之言”。 本人有择偶的自由,不允许包办强制。儒家主张“从一而终”,视妇女改嫁为“大逆不道”。伊斯兰教认为情欲乃是生理的自然现象,不可抑制,戕害身心,“所以正教之理,虽鳏寡不宜独守,何也?宁可明正改节,不可外洁内淫。孰轻孰重,孰是孰非,此固不辨而明者……经云:夫妇之道,乃两相护卫者,即此旨也”(20)
儒家自古持“华夷”偏见,唯我独尊,自称“上国衣冠”,所谓“披发左衽”者,素为士大夫阶级所不齿。春秋五霸“尊王攘夷”,儒家大加赞赏。赛典赤·赡思了领导云南各族人民开展行省建设,对滇六年,一滨大洽”,死后追封“咸阳王”,云南人民建调纪念他的丰功伟绩。封建卫道土却申明。“王虽有大功于兹土,究系外夷,不宜与亚圣诸贤配祀城中。”于是改建享堂于昆明城南五里二外。
伊斯兰根据经、训指示,人类不论种类、地域、肤色,源于同一始祖、同一民族,白种人并不比黑种人优越,阿拉伯民族也不优于其他民族,在安拉之前,众生平等:“经云‘造化天地,显主大能,造化人神,显主全品。'人为天地贵,万物灵,必以知主为得遣,体主为行道,显主为了道。三程之尽,了道而已,人人能之,人人可登圣品”( 21 ),否定儒家“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之说。
关于学习,儒家的《礼记》虽有精辟的见解,但排斥外来文化,只主张“师夷人之长技”。在长期的封建社会中,儒生所追求的是“学而优仕”,一旦跃登龙门,便拥有千钟粟、黄金屋、颜如玉。群趋科举致仕的终南捷径,终身困于场屋者,大有人在。上下无所作为,导致“ 穷一自”、落后挨打的境地。
伊斯兰教对学习特别重视,首先提出“求学是每个男女穆斯林的天命”。学习提到“天命”的高度,要求不分性别,不分老幼,学习“从摇篮直至进入坟墓”,不可一日中断。阿拉伯半岛与中国远隔重洋,先知穆罕默德还鼓励穆斯林不远万里到中国求学,当时中国正当好大唐盛世,经济繁荣,文化先进,崇奉佛教,举国欲狂。可见先知对非伊斯兰文化并不排斥,主张兼收并蓄,汲取于我有益的部分,对学者评价更高:“学者比修士优越,犹如月亮较繁星光明一般,学者是历代先知的继承人。”(22)甚至说:“学者的墨汁胜于殉道者颈上飞溅的鲜血。”
清代云南回族穆斯林社会推行的“乡规民约”(约束教条),首条便是“端学习”,指出 “经书乃培养善脉之根源,超凡入圣之舟揖,分别邪正之关头,需要精研穷究。审问慎思,说得一句,行得一件,步步从实处着足,内可以束身,外可以约人”(23)。显而易见,学习目的重在实践,学以致用,严于律己,师范于他人,提高回回民族的素质。
因此,对于学者要求学行俱优。所谓“ 学无行,如无果之花,有行无学,如无门之 晨”。先知穆罕默德严厉谴责:“两种人将我教道后辈斩绝,一乃有学无行之学者,或人效之,习为违背,一乃有行无学之清廉,或人效之,习为异端。”(24)
结合中国穆斯林实际,生长在远离“ 方”的东土,除了学习伊斯兰经文,还必须学习中国传统文化,两者不可偏废,因此“经不通儒, 若苗而社秀;儒不通经,如秀而不实”。前者不懂得修齐治国之道,而后者则不了解归根复命之旨,各有局限性。同时,进一步揭示,“中国之书,纪于人言;天房之书,传自天语。譬如南不梦狮,北不梦象。编幅不见昼,蜉蝣不见夜。而况天地之大,古今之江,或有于此者,无于彼;有于波者,无于此。知乎后者,莫知前,知乎前者,莫知后;知乎内者,莫知外;知乎显者,莫知隐。”(25)。
由于人的认识有限,而宇宙无涯,“至于永极,性理、三才、万物、至隐至微、至广至大,起古今之才人,无能测其高深;集海内之经书,不能阐其至理 ”(28) 穆斯林学者指出诸家之不足,“儒知而言浑,玄知而不切,释不知而自认”。所持理由是。“儒重世教,故好儒者业功名,邀声誉,贪尘情,忘后世厂而任命之原毁矣;玄尚清虚,故好玄者轻君亲,背仁义,务烧炼,欲求长生,而性命之原来误矣;释尚空无,故好释者背君亲,灭纲常,毒仁义,以往为主,而性命之原来丧矣。”…(27)据此,中国伊斯兰“附儒”之说,足以自明。仅是“回儒互补”,互相发明,而绝非盲从,乃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借儒家天道观和“三纲五常””的外衣,作为宣传伊斯兰教的手段而已。
注释:
①《胡太师祖墓碑记》。
②《天方典礼》定成隆跋。
③金天柱:《清真释疑·自序》。
④⑦鹿祜:《天方利经序》。
⑤陆容:《园杂记》。
⑥⑧⒁⒃⒄(23)(24)(25)(26)(27)马注,《清真指南》,天命;天命;天宫赋;四行;四行;约束教条,约束教条;补遗;补遗;穷理。
⑨张中《序四篇要道缘起》。
⑩《天方典礼》徐元正序。
⑾马德新《四典要会序》。
⑿马德新:(祝天大赞》。⒀济南南大寺碑刻《来复铭》。⒂⒇ 王岱舆:《正教真诠》,忠孝章;夫妇章。⒅ 刘智:《天方典礼》丧葬篇。⒆ 刘汉英。《回回教说》(21)刘智《天方至圣实录·嘱》。(22) 艾布·达吾做《圣训集》。
(作者单位 昆明伊斯兰教经学院)(责任编辑 谭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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