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词：《天方性理》 宇宙观 哲学

明代以前的中国文献，很少涉及穆斯林的宇宙观念。其原因主要有二，一是在明代以前，尚未出现中国穆斯林在哲学和天文学理论方面的有影响的著作。这些著作，要到清初以后才开始出现，其代表人物有王岱舆、刘智和马德新等人。二是中国历代的统治者之所以注重回回天文学，是要利用回回天文学家所掌握的术数知识为其服务，他们崇奉儒教，对穆斯林的哲学观和宇宙思想并不感到兴趣，故回回天文学家在中国铁天监中工作 400 余年，他们的宇宙观念却没有得到传播。这个方面，只有通过伊斯兰教组织和穆斯林知识分子自身的工作来完成。这里所要讨论和介绍的就是刘智的《天方性理》。此书的作者刘智（约 1660 ～ 1730 年），是清初伊斯兰教学者，字介廉，晚年自号一斋，江苏上元（今南京市）人。青年时曾熟读儒家经史子集和佛家，道家的经书，以后便专心学习阿拉伯文和波斯文，开始专门研究伊斯兰教义，把伊斯兰教的经典著作和哲学观念用汉文著作的形式介绍给中国广大读者。在社会上流传较广的有《天方性理》、《天方典礼》、《天方至圣实录》、《五功释义》等。

《天方性理》的基本思想，是说宇宙间存在一种普遍的规律和准则，称之日理，从理出发，讨论天地万物各自具备的功能，探讨它们产生和变化的道理，并且由此进一步讨论人身小世界本身的自然性质，这种性质是内在的不可改变的，称之日性。宋儒以为人性体现为天理，故性与理在道理上是相通的。该书从人性的观念出发，讨论人类社会善恶的本源。认为大世界造化循环，小世界原始反终，万物只朽其相，弗朽其理。最后总结出大小世界具有共同的混沌变化的规律，可以统一于真一，真一化生出大世界就是天地，化生为小世界就是人体。

该书的基本观念均出自穆斯林的传统哲学观念，但是它的巧妙之处在于利用中国《周易》和程朱理学的观念加以阐述和解释，使得阿拉伯哲学观念与中国儒家的哲学思想巧妙地结合起来。中国古代习惯于将穆斯林的宗教圣地麦加称为天方，推而广之，也把整个阿拉伯世界称为天方，而该书是探讨穆斯林哲理的书，所以刘智把它称为《天方性理》。

刘智在“例言”中说：“是书有本经，有图，有传。本经五章，列于卷首。图传六十篇，分五卷，次于后。盖因经立图，因图立传，图以著经之理，传以详图之义。而性理之底蕴过半矣。”说明了他编书的基本思想是先将六大部伊斯兰本经中有关宇宙的基本观念集载在一起，成为本经五章，其所采集的六部本书的书名为：《昭微经》、《道行推原经》、《格致全经》、《研真经》、《费隐经》、《天经情性》。为了将这些本经中与此有关的真义阐述得清楚易懂，为人们所理解，刘智画出 60 幅插图，并对图附加了说明文字，合称之为图传．人们把图传的意义理解了，性理的基本观念也就大致明白了。

本书共有九篇序，其中袁、梁二家序文均写于康熙四十三年（公元 1704 年），这应该就是该书的成书年代。该书刻版时曾得到李、马、黑三家的资助，故称为三成堂梓版。在每篇图说之后，还附有黑羽辉的评论文字，这也是该书的一个特点。目前已见有康熙、乾隆、同治三种刻本，可见当时在社会上是很受欢迎的。

《天方性理》主要是讨论大世界和小世界的生化、构造以及它们之间共同水源的。大世界就是宇宙，小世界就是生物和人。因此，这部书就是回回天文学家论述天体演化和宇宙构造运动的著作。作者在“例言”中阐述该书处理理与数的关系时说：“是书乃言理之书，引言象数之书也。故言理详，畜数略。略于象数，而又不得不言及于象数者，盖象数亦理中所本有之象数，故言理而亦不得不兼及之也。阅者勿谓是书长于理而略于数。”故本书主要篇幅用于说理，但也兼及象数。

该书论述大世界的生化时，弓佣了如下本经的论述为基本观念：“最初无称，真体无着。惟兹实有。……（《昭微经》）真理流行，命昭元化，……中含妙质，是谓元气。先天之末，后天之根；承元妙化，首判阴阳；阳舒阴敛，变为火水；火水相搏，爰生气土；气火外发，为天为星，土水内积，为地为海；高卑既定，庶类中生（《道行推原经》）。造化流行，至土而止。流尽则返，返与水合，而生金石；金与火合，而生草木；木与气合，而生活类（《格致全经》）。活与理合，而人生焉（《道行推原经》）。气火水土，谓之四元；金木活类，谓之三子。四元三子，谓之七行。七行分布，万汇生成．（《格致全经》、（研真经》）。……大化循环，尽终始返。故惟人也，独秉元精。妙合元真，理象既全，造化成矣（《道行推原经》）。”①

这段文字哲学气味太浓，不易理解，现试译如下：在那最初天地开辟以前，没有什么名称，也见不着真实的物体。但是，这便是实有的木源。这个有规则的理在流动着，产生着各种变化。其中便慢慢生成微妙的物质，这就是元气。在先天快要结束时候所形成的环境，便是后天发生变化的根本。进入后天以后，由先天产生的这团元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阴气和阳气开始从混沌的元气中分离。阳气舒展开来，而阴气则出现收敛，阳气变为火，阴气变为水。火与水相击搏，使产生出气和土。气和火向外蒸腾扩散，便形成天空以及星星；土和水向里凝结积聚，便成为陆地和海洋。上下既已确定，各种庶类也就产生。各种变化在不断地进行，直至产生了上才停止。这种流动到最后也就返回，与水相作用而产生金石。金与火相作用便生成草木，木又与气相作用而产生各种动物。这些动物又经过理性的作用，便形成人类。气、火、水、土，人们称之为四元，金术和活类，称之为三子。四元与三子，统称七行。七行广泛地分布于各地，则各种麻物也都产生了。大自然的变化在不断地循环进行，变化到了终点则又返回原处。其中只有人类，独特地秉承了元气的精华。元真的结合变化，理和象都齐全，宇宙间的变化至此也就定型了。

这就是古代阿拉伯人的天体演化学说，它们与中国古代的天地开辟学说有许多相似之处。此处所说的理，与中国上古所说的道和灵的概念相一致。同时也都通过元气和阴阳二的作用形成天地日月星辰。其中有个明显的不同之处是中国人讲五行而阿拉伯人讲四元。四元与金本活类又合为七行。其先天、后天、理化、形化的关系可以用图一、图二表示。

在《天方性理图传》中，有一幅阴阳始分、终分和变化图（见图三）。在始分图中，白中夹有黑点，象征着阴阳二气在元气中开始分判出来。刘智以为，太空中的元气原本混沌一片，但元气中包含有性和智二种物质特征，智是有为的性格，有喜动的机制；而性则具有安定的性格，保持不动，于是出现二分之象：“此一气化而为两分之由来也。其初分也，二者互杂不甚相离，及其后也，阳积于一处，而乎有向表之机；阴积于一处，而隐隐乎有向理之势。智所余化而为阳，性之所余化而为阴，此阴阳之根起于性智之所余也。”阴阳出现分判的动力，形成阳气外逸，阴气内积之势。以后阳气积聚变为火，阴气凝结成为水。自从水火二元素形成之后，宇宙间便发生了根本变化，这两个元素相互作用，火作用于水，使水蒸腾而产生实体的气，同时又残存下渣土，由此便生成实有的水火气土四元素。

图四为四象中的始形、升降、分形图。刘智在《天方性理图传》中解释四象的产生与变化时说：“水受火炽而气生，气即水之妙化，而欲升腾者也。水体虽下，而含有真阳，故受火炽而气直欲升腾。火与水搏而土生，土即火之存迹，而欲坠落者也。火虽上而含有真阴，故与水搏而其土不得不坠落。”根据它们的特性，产生气土之后，气上升，土下沉，达到上下分形的结果。上下分形之后，天地定位，火与气相化合而形成日月星辰，土凝结成地，水附于地而成江河海洋，从此宇宙定型。

在《天方性理图传》中，载有一幅“后天形器图”，它将宇宙分为十四层，即上界九天之位和下界五层。上界九天自上而下为阿而实、库而西、土星天、木星天、火星天、太阳天、金星天、水星天、太阴天；下界五层为风、火、水、土和金木活类。刘智将金木活类称为风、火、水、上四气所生的三子，此三子合为最低一层，即为地球。

对于上界九星，每一层安置一星，其顺序按距地远近排列。只是最上的两层有些变化，库而西和阿而实都是阿语的译音，所以如此，是出于其含义较为复杂。依据古代阿拉伯天文学家的观念，阿而实这重天分有形和无形两面，有形面向下，无形面向上，向上的一面尚属先天，故先天后天的两界，并无隔绝。这个天层在欧洲称之为宗动天。至于第二层库而西，为二十八宿及群星所丽附的天层。宇宙间天地化生仅到此为止，向上则为至清境界。

在《天方性理图传》中，载有一幅“九天远近图”（见图五），图中载有各个恒星天离开地球距离的数值。刘智在解释各天的距离时认为，由于天是无形的，只能观测其本天之。星的远近来确定。各行星的远近是利 用它们的恒星周期求得的。各个天层的远近，就是它们天球的半径，得知 半径之数，就可求出天球的大小。

在《天方性理》中，同样也载有各个恒星相对于地球的大小值，其判方别的根据是恒星丽附于恒星天上（库天而西），到地球的距离是固定的，则各恒星球体的大小应与星等成比例。自一等至七等，分别是地球的 110 、 90 、 70 、 53 、 35 、 17 、７倍。至于行星，也有另一套计算方法，他认为土星是地球的 90 倍，木星 74 倍，火星 1.5 倍，太阳 165 倍，金星小于地球 36 倍，水星小于地球２万余倍，月球小于地球 38 倍。这些观念和计算方法，大多来自古希腊。阿拉伯人继承了这些观念，并且根据自己的认识予以阐述和发挥。由于进行这些推算时所作出的假设大多不符合实际，所以所推得的结果也与实际不符。真正科学的数据，要等欧洲文艺复兴以后哥白尼等一代人来完成。

在《天方性理图传》巾，载有一幅“九天旋转图”（见图六），画有九层天球、黄赤道和南北极。图中的说明文学曰：“阿尔实之行自东而西一日一周，库而西以及以下七天皆自西而东其行迟疾不等。”这就是说，阿尔实为沿赤道自东向西作周日旋转，恒星天和各行星天球则沿黄道以各自的周期转动。它把阿尔实自东向西的旋转称为自然之动，而将库而西自西向东的旋转称为反制之动。

宇宙间的天体都在持续不断地作圆周运动。它们的动力所在，却直到牛顿发现物质间存在万有引力才最终从科学上得到解决。古人也一直在试图寻求这种动力的来源，欧洲人把它假想为上帝的推动，《天方性理图传》解释说：“阿尔实何以自东而西？盖东方者，生气所聚之专位也，气之专位在东，故其旋转自东而起，起于东则行于西矣，是之谓自然之动。库而西并以下七天何以自西而东？差西方者，土所分定之正位也，八天之木命皆与土有相关之义，土之正位在西，故其旋转自西而起，起于西则行于东矣。库而西并以下七天何以皆与土相关？当其元火冒入于天体而成象也，惟阿而实为元火之所不能丽，其余八天皆有焉。土者，火之所存迹也，故八天皆与土有相关之义。”意思是说只有气才能上升到最高天层阿而实，气位在东方，在气的推动下，阿而实使自东向西旋转；而库而西以下分布着火，火与水相搏生土，上位在西方，这些天球在土的推动下便自西向东旋转。

《天方理性图传》在解释反制之动的含义时说：“何为反制之动？阿而实之旋转也，自东而西，带动以下八天亦有自东而西之势，而八天本行实自西而东，故其势虽为阿而实所牵动，而本行却不随之，虽有自东而西之势，而实为自西而东之行，是之谓反制之动。”

由此它进一步说：“两动不息，则不惟东方之气、西方之土互相融入，即南方之火、北方之水，亦莫不因其旋转带动，而运行布入矣。四气之所以交融而为化育万物之原者，皆九天旋转之力为之也。”

八天自西向东旋转的速度大于阿而实自东向西牵动的速度，故八天虽受阿而实牵动，但叠加之后仍各自以不同的速度自西向东旋转。这种运动称之为反制。这两种运动同时还带动了南方之火和北方之水运动，由干这四种气交融运动，才成为化育万物的原动力。

对于四季变化的原因，《天方性理图传》也有一种独特的解释。它说：“未有四气之先，空中无四时也。四时即四气轮转流行而成者也。轮转流行之中，各于其某一气所专盛之位，而因各以其时专称之也。流行而至于东方所专盛以气，则其时为春，……盖气与火之流行以发越为流行者也，故其为时也，春与夏亦皆有发越之象；土与水之流行以收藏为流行者也，故其为时也，秋与冬方皆有收藏之义。收藏之力既尽，则发越之机又起，发越之机起，则东方所专盛之气又于兹而复始矣。此四时之所以往复也。”

这就是说，古代阿拉伯人认为，四季的变化，是由于四气轮转流行的缘故。东方之气流行，其时为春；南方之火流行，其时为夏；西方之土流行，其时为秋；北方之水流行，其时为冬。然后再往复进行。

在《天方性理图传》中，还载有一幅“七洲分地图”（见图七）。是说地为七洲，各有名称，每个洲都对应干天上一颗星，从而各洲的人物性状物产和地形各不相同。对应如下（见表格）。

这地球上的七洲，完全是出于古代阿拉伯思想家的想象，并无实际依据，这个七洲概念。与现今人们所了解的地球上的七大洲毫无共同之处。这种假，与中国上古邹衍所提出的大小九洲概念则有某种相似之处。

又传文说：“地者，土与水相附而成形者也。其体浑圆，而位于空中之中央。用九万里，其深厚二万八千六百。分形有七，是为七洲。……而其中有寒热温凉之各异者，以其上应黄道之度数各有远近之不同也。合大地而总观之，自南至北，分五大界：一黄道界，其地甚热，以其当日轮之正照故也；一南极界，一北极界，此二界甚寒，以其与日轮远故也；一黄道南界，一黄道北界，此二界寒热适中，以其与日轮不远不近故也。地气寒热温凉之故，皆上界黄道为之映照于其间也。”

宋朝以后的哲学家和思想家，从哲学的推理和判断出发，已经开始认识到地体浑圆、地在气中了。但是，天文学家的认识却较为迟钝，始终没有提出过明确的地圆概念，从而更没有自觉地有意识地去推求地球的半径和地面１度的长度。由于阿拉伯人早就受到古希腊天文学的影响，他们的地圆概念是明确的，所以，此处不但明确地指出地体浑圆，位于空中之中央，同时还较准确地记载了地球的周长为９万里，直径则为 28600 里。同时还提出地分热寒温凉五带的观念，并且正确解释为由于太阳正照斜照的照射方向不同所至。而中国古代的天文学家尚未提出过将地球按凉热程度划分为五带的观念。

以上介绍了《天方性理》中记载的有关天地形成和变化，对天体构造的认识，天体运动和四季变化的机能等问题，大致上已可勾画出阿拉伯人的宇宙观念。这本书的成书年代虽在清代康熙年间，但它所引用和介绍的内容，却是天方古代的传统观念，这些观念大多出自伊斯兰的几部著名经典，它们的成书年代则是阿拉伯帝国形成的早期或中期，故其所反映的观念是较为古老的。这些观念在阿拉伯世界影响较为深刻，故刘智才予以总结和解说。通过这本书的介绍，我们对穆斯林的传统宇宙观以及在中国的传播情况便有了一个大概的认识。

〔作者单位 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责任编辑 马金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