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智的“真一说”,一方面是在对王岱舆、马注等回族先贤的“真一说”加以扬弃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所以形式上更加明晰、精练,理论上更加细腻、精致。另一方面,刘智的“真一说”又是建立在对于中国传统哲学思想(特别是宋儒周敦颐的“太极说”),以及对于伊斯兰教哲学加以系统研究的基础之上的,所以内容上更加丰满、全面,逻辑上更加严密、圆融。刘智的译著是具有创造性的,并非是简单的翻译或编译,所以今天有学者认为,“中国之伊斯兰教教义,在已往千年中从事译著者,只以刘智为云霄羽毛”。 刘智的“真一说”主要包括两个问题:其一是“真一”的概念,对于“真一”概念的系统阐述构成了刘智哲学的本体论;其二是“真一说”,就是对于“真一”、“数一”、“体一”等“三一”思想体系的完整阐述。
一、“太极”与“真一”
“真一说”作为中国伊斯兰哲学的基本理论,是有其中国传统哲学思想背景的。这个传统思想就是宋朝理学家周敦颐 所提出的“太极图说”。周子《太极图说》谓,
“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
他认为,“无极而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五行”,“五行”生万物。
朱熹解释说,
“此所谓无极而太极也。所以动而阳、静而阴之本体也。太极,理也。阴阳,气也。气之所以能动静者,理为之宰也。然非有以离乎阴阳也。”
朱熹将“无极而太极”落实到理气动静,认为理是“气之所以能动静”的主宰。
王岱舆认为,
“无极乃天地万物无形之始,太极乃天地万物有形之始。分而言之为有无,合而言之无二体。”(《正教真诠》上卷,“真一”)
他又说,
“因人之本性,乃无极之样式;此身之本质,即太极之证明。……其行止知觉,虽由无极之性灵,孳生百骸,固出太极之本质,然其生死穷通安危得失,概不由本性本体所能自专。即此便知,无极虽受真主之命代理乾坤万物,其生死贵贱之权,必不由无极、太极所能自主也。”(同上)
王岱舆已经将“太极说”融合至伊斯兰教教义思想之中,认为无极是真主的“代理”、是“天地万物无形之始”,但是这种结合毕竟还是较为初步的和简单的。
马注认为,
“真一乃造化之原主,无极乃万命之原种,太极乃万性之原果,两仪乃万形之原本。”(《清真指南》卷三,“格物”)
所以,马注的天地造化图式是:
“真一”——“无极”——“太极”——“两仪”(即天地)
马注的思想,从形式上看,伊斯兰教教义思想与“太极说”的结合业已较为圆融;但是从内容方面来看,却有丧失伊斯兰教信仰特色的危险。
刘智指出,
“真宰无形而显有太极,太极判而阴阳分,阴阳分而天地成,天地成而万物生。”(《天方典礼》卷一,“原教”)
他又从伊斯兰教立场出发,对于程朱的某些言论进行了批评。他指出,宋程伊川传易曰:“帝者,天之主宰也。以形体谓之天,以主宰谓之帝。”这句话“其理晓然明畅矣。然又未即导人于一定无疑之乡,而反示人以游移恍惚之路”。(《天方典礼》卷一,“识认”)刘智又说,“理,物之所以然也。天有天理,人有人理,物有物理。理之与物,盖若意之与字也。五经中绝未有谓上帝即理,乃后之学者欲揣度上帝为何如,泥相求之而无所得,去相求之又无所归,遂以理当之。盖谓‘天下莫尊于理,故以帝名之',而不知其说犹属未当也。”(同上) 黑鸣凤认为,刘智“先天六品”中的第五品“性命品”相当于“无极”,因为该品“色象未形而理已具”(《天方性理图传》卷一,“性理”);第六品“气象品”相当于“太极”,因为“前此有理无迹,气隐于理;后此有迹有理,理隐于气”(《天方性理图传》卷一,“元气”)。所谓“先天六品”还是先天无形的理世,元气之后就是后天有形世界。
简而言之,刘智的宇宙生成次序是:
“真一”——太极——阴阳——天地——万物
刘智吸收了王岱舆关于“无极”、“太极”的观点,并将它们的位置具体化,使它们完全处于系统的中国伊斯兰哲学思想体系之内,并且已经完全伊斯兰化了。
二、“真一说”
从王岱舆、马注到刘智,“真一说”从形式到内容都有一个逐步发展完善的过程,但其所包括的主要方面却是一以贯之的。 “真一说”主要包括以下三个方面的内容。
第一,“真一”(即真宰)是万事万物的总根源和总归宿
首先,“真一”是万事万物的总根源。中国穆斯林学者原则上接受了宋儒的“太极说”,承认万物统一于五行,五行统一于阴阳,阴阳统一于太极,太极本无极的观点。但他们也提出了一个问题:“然则,由无极而成太极者谁欤?”(《清真指南》卷三,“穷理”)
王岱舆认为,
“故首明单另之一,乃造化天地万物之真主,而与天地万物无干,兹为无始之原有也”(《清真大学》“题纲”)。
马注认为,
“真一乃造化之原主,无极乃万命之原种,太极乃万性之原果,两仪乃万形之原本。”(《清真指南》卷三,“格物”)
刘智认为,
“真宰无形,而显有太极,太极判而阴阳分,阴阳分而天地成,天地成而万物生,天地万物备,而真宰之妙用贯彻乎其中。”(《天方典礼》卷一“原教”)
就是说,只有“真一”才是万事万物的总根源,是造化天地万物“之原主”。
其次,“真一”是超时空的存在。中国穆斯林学者认为,“真一”是超时空的、永恒的、普遍的存在。他们不同意世界万有生于虚无的观点,认为世界万有生于“真一”。“真一”的本体,“无形似,无方所,无暇迩,无对待”(《天方典礼》卷二,“真宰”);从时空方面看,“前无始,后无终,大无外,细无内”(同上)。另外,“真一”是“无动无静的”。这种无动无静,又非不动不静,而是“动静不常”。刘智认为,“动静,即喻隐显也。真宰无动无静也。真宰无动静,而此云动静者,就造化而言也。先天之造化,起于一理之动;后天之造化,起于一气之动。”(《天方典礼》卷二,“真宰”)他又说,“不常,谓时起时息,时息时起,如循环之无端也。”(同上)这个“时起时息”是“动亦静,静亦动,绝无止息”的,“万物无以为生,而生于理气之动静;万物无以为化,而化于真宰之隐显,”(同上)。就是说,那超时空的、无动无静的“真一”,是万物“生生之本”。也就是说,一切事物的生灭动静,都是“真一”作用的结果。
第三,“真一”具有道德属性,是万事万物的总归宿。中国伊斯兰学者注意强调“真一”(真宰)固有的道德属性,如刘智认为,真宰“纲维理数,掌握天人”,真宰“至知也,至能也,至全也,至善也”(《天方典礼》卷二,“真宰”),是万事万物的典型。无论是“妙用含蕴者的理”,还是“妙用蕃衍者的数”,包括“造化最大者的天”以及“造化最灵者的人”,都在真宰的范围和掌握之内。“一切理气,皆从此本然而出。所谓尽人合天者,合于此也。所谓归根复命者,复于此也。是一切理气之所资始,亦一切理气之所归宿”(《天方典礼》卷一,“原教”)。就是说,一切理气都从真宰的本然而出,又都要返回真宰的本然。所以,穆斯林用“归真”来指称人的死亡,即“返归真宰”。
第二,“真一三品”说
中国伊斯兰学者认为,首先,“真一”就是伊斯兰教的信仰对象真宰,所谓止一的真宰;其次,“真一”又是止一真宰的“体”(“真一”)、“用”(“数一”)、“为”(“体一”)三品中的“体”(“真一”)。再次,“真一”自身又具有“体”、“用”、“为”三品。
首先,“真一”就是真宰。王岱舆指出,“单另之一乃真主”(《清真大学》“真一”)。马注认为,“真一乃造化之原主”(《清真指南》卷三,“格物”)。刘智指出,“真一”是“万有之主宰也”(《天方性理图传》卷五,“真一”)。上述学者都肯定,“真一”就是伊斯兰教的信仰对象真宰。
其次,“真一”又是真宰的“体”,即“单另之一”。王岱舆指出,“盖辨一有三:曰‘单另之一',曰‘数本之一',曰‘体认之一'”。(《清真大学》“题纲”)就是说,止一的真宰又显化为“三一”,即“单另之一”、“数本之一”、“体认之一”。有时,王岱舆又称“三一”为,“真一”、“数一”、“体一”。马注则以“真一”、“无极”、“太极”来指称止一真宰的“三一”。刘智则继承了王岱舆的思想,以“真一”、“数一”、“体一”指称止一真宰的“三一”。
再次,“真一”自身也具有三品。王岱舆指出,“单另之一”“有三品作证:曰‘本然',曰‘本分',曰‘本为'。”(《清真大学》“真一”)就是说,“真一”具有“本然”、“本分”、“本为”三品。他认为“本然”,就是“真主原有之本然”,它“原有无始,久远无终”。“本然”就是“真一”的本体。所谓“本分”,“乃本然之动静”,也就是“真一”的“用”。所谓“本为”,“乃其单另之余,总具无形之妙,是为能有”,也就是“真一”的“为”。就是说,所谓“本然”,就是“真一”的本体;所谓“本为”,就是“真一”的作为;所谓“本分”,则是介于二者之间的状态,即“动静”。王岱舆指出,“未发之谓静,已发之谓动。静为本体,动为作用,正于发与未发之间,谓之动静。”(《正教真诠》上卷,“真一”)
关于“真一三品”,刘智指出,“其寂然无着者,谓之曰体。其觉照无遗者,谓之曰用。其分数不爽者,谓之曰为。”(《天方性理图传》卷五,“真一”)刘智认为,“真一三品”由内而达外的顺序是,“用起于体,为起于用”(同上)。就是说,一方面,从逻辑上看,“真一三品”的次序是,由“体”而“用”,由“用”而“为”;另一方面,从本质上来说,“为不离用,用不离体”(同上),“真一三品”又是异名同实的。
第三,“真一”、“数一”、“体一”的“三一说”
中国伊斯兰学者所谓的“三一说”,就是指真宰所具有的“真一”、“数一”、“体一”三品,也就是真宰的“体”、“用”、“为”三种属性。真宰三品的内在关系其实是“一而三、三而一”的。“一而三”,指的是真宰的自我显化出无形的“体”、“用”、“为”三种属性(或称三品);这是由止一的真宰显化为三,即显现为“真一”、“数一”、“体一”。“三而一”,指的是“真一”、“数一”、“体一”,在名称上和功能上虽然表现为“三”,但究其实质仍然是“一”,即在本质上依然是止一的真宰。这是真宰内在的、无形的自我显化,根据伊斯兰学者的观点,正是由于真宰的逐步显化,才造化了丰富多彩的大千世界。
王岱舆指出,
“盖辨一有三:曰‘单另之一',曰‘数本之一',曰‘体认之一'。单另之一,乃天地万物之主也;数本之一,乃天地万物之种也;体认之一,乃天地万物之果也。”(《清真大学》“题纲”)
从哲学上来看,真宰也有“体”、“用”、“为”三品,这就是先贤王岱舆“辨一有三”的内在含义。在王岱舆,真宰的三品就是,“单另之一”、“数本之一”、“体认之一”,他又称为“真一”、“数一”、“体一”。
马注认为,“真一乃造化之原主,无极乃万命之原种,太极乃万命之原果”(《清真指南》卷三,“格物”)。就是说,马注认为,宋儒所说的“无极”相当于伊斯兰学者所谓的“数一”,“太极”则相当于“体一”。在马注,真宰三品则是,“真一”、“无极”、“太极”。在刘智,真宰三品的思想更加丰富、更加系统化。首先,真宰的三品(即“体”、“用”、“为”)分别显现为“真一”、“数一”、“体一”;其次,“真一”、“数一”、“体一”三者是异名同实的。从逻辑上来说,三者分别是真宰显现过程中所依次呈现出来的三种不同境界,但它们都是真宰的自我显现,而不是外在于真宰的独立体。三者的所谓次序,既不是时间上的,也不是空间上的,而仅仅是逻辑上的。
刘智指出,
“真一显而为数一,数一即真一之通也。非真一之外,另有数一也。数一显而为体一,体一即数一之通也。非数一之外,另有体一也。”(《天方性理图传》卷五,“三一”)
就是说,“真一”、“数一”、“体一”全都在真宰之内。
刘智指出,“人之生也,其体有三:身体、心体、性体是也。以体而体夫真一也亦有三,即以此三体而体之也。”又说,“以身体而体夫真一者,其功在于遵循”;“以心体而体夫真一者,其功在于解悟”;“以性体而体夫真一者,其功在于无间”。(《天方性理图传》卷五,“体一”)比较而言,刘智使用“身体”、“心体”、“性体”取代王岱舆的“真性”、“本性”、“形质”,刘智的概念更加简洁、明晰、统一;他使用“真一”取代王岱舆的“真一之妙”、“无极之理”、“太极之用”,不仅概念简洁、明晰,而且突显了伊斯兰教的特色,从理论上讲,应该也更能为一般穆斯林(包括穆斯林学者)所理解和认同。根据刘智的观点,作为“小世界”的人,是先天性理和后天身形的结合,所以能够体认“真一”。综观“三一”,则形成从“真一”到“数一”,从“数一”到“体一”,再通过“体一”对“真一”的体认、见认、续认而复返“真一”的完整过程。
三、结语
刘智以伊斯兰教传统(正统)教义为基础和本位,广泛吸收中国传统儒家文化思想,并运用儒学的概念、范畴、命题与思辨方式来论证伊斯兰教义,从而创造性地阐释了中国伊斯兰教教义学理论。刘智对于儒学的态度,是“为我所用”和“拿来主义”。这种宽阔的胸怀与先进的观念,是与他对于伊斯兰教和儒学的深刻理解分不开的,自然也与他所生活的时代以及造就他的江南内地(特别是六朝故都南京)的文化氛围息息相关。
综上所述,以伊斯兰教“认主学”为基本内核的“天方之学”,是刘智哲学思想的重要渊源;中国传统儒家的心性之学,则给刘智提供了一套较为系统的汉文术语、概念体系以及思辨形式,成为他表达“天方之学”所使用的基本“话语”,即语言工具。刘智运用中国的语言文字、名词概念以及思辨形式,来阐述并最终建立中国伊斯兰教义学的过程,也就是阿拉伯伊斯兰教中国化的具体历史进程及其最终完成。
《中国伊斯兰教百科全书》“刘智”条,第 319 页。
2 周敦颐,一面继承《易传》思想(《易·系辞上》谓:“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一面吸收道家学说(道士陈抟著有《无极图》),提出了较为系统的宇宙生成理论“太极说”。“太极说”包括“太极”的概念、阴阳说、五行说等思想。中国传统文化中,具有本体论意义的概念有“天”、“道”、“太一”、“无”、“无极”、“太极”等。
3 [ 清 ] 张伯行辑:《太极图详解》,学苑出版社, 1990 。
4 《四书集注》,巴蜀书社, 1989 。
5 [ 清 ] 马注:《清真指南》,宁夏人民出版社, 1988 。以下所引均出自该版本。
6 刘智谓,如朱子之言曰:“天之所以主宰万化者,理而已。天下莫尊于理,故以帝名之。”《天方典礼》卷一,“识认”。
7 参见冯今源:《试论儒家思想对中国伊斯兰教的影响和渗透》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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