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机构】 宁夏大学 ! 银川 邮编 750021
【关键词】 王岱舆 ;; 流溢观 ;; 照明观 ;; 自然发露说 ;; 余光照临说
【摘要】 王岱舆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与中国传统文化对话的穆斯林学者。本文系统地分析了阿拉伯哲学中的宇宙形成理论,进而对王岱舆的宇宙形成理论构建过程之中对阿拉伯哲学的吸收、创新进行了具体地探讨和分析,指出王岱舆在阿拉伯哲学“流溢观”、“照明观”的基础之上创新地提出了具有中国文化传统及语言特色的“自然发露说”和“余光照临说”。
【正文】
王岱舆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将阿拉伯伊斯兰文化引人中国,并与中国传统文化对话的穆斯林学者,他之所以享有这么高的声誉,不仅因为他“学通四教”(伊斯兰教、儒教、佛教、道教),知识渊博;而且还因为他所开创的学统在中国学界产生了经久不衰的魅力,成为一切对中阿文化交流感兴趣的中外学者关注的焦点。他所开启的思想文化领域是丰富的,最能代表王岱舆哲学思想特点的是他的宇宙形成观,因为这是中国学术界在他之前无人论及的领域,也是他的整个哲学思想得以构建的基础所在。在《正教真诠》自叙篇中,他写道:“清真之书,儒者罕见,或因予之未备,而使后之有志者益畅其说,未必非予开之先也。”①可以看出,王岱舆本人已认识到在他所处的时代伊斯兰的著作,一般的中国儒家学者很少见到,然而为了使后来的有志之士能够畅所欲言地阐发伊斯兰学说,他在这里开启了先河。
他的家庭背景是他对这一问题得以阐释的直接原因。他生长在中国南京一个传统的穆斯林家庭,他的祖先是西域的一位天文学家,于明朝初年随同西域贡使朝贡,来到中国,并受明太祖赏识,定居于南京,任回回司天监监官。世袭的天文素养和虔诚的宗教信仰,使得王岱舆对《古兰经》中真主创世说及宇宙形成论进行了深刻的思索和认识。正是基于这种坚定的认识,才使得他在后来广览“诸子百家之说”,通读“性理史鉴之书”时对中国传统文化中未言之事,发生质疑,从而发人所未发,言人所未言。在他的探讨著述过程中,势必要借鉴阿拉伯哲学中已形成的宇宙形成观来丰富与阐清自己的观点,对这种宇宙形成观用中国文化中已有描述宇宙现象的词汇加以融合从而成为他的独特的宇宙模式论。构成了王岱舆哲学思想的基本框架,以此为中心而展开了他对真主、世界、人为中心的哲学体系,虽然王岱舆也吸收了中国宋明理学的造物学说,但他的宇宙形成论主要是以真主创世为出发点的,对真主创世这一理念的理解只能源于有着共同信仰的阿拉伯哲学家的思想之中,正如自叙中所言“三百年来,虽于此习熟之久,然而溯本追源,不敢有忘也”②这也是追溯他的哲学思想源头的一个根据,本文就是从这一方面具体对阿拉伯哲学中的宇宙形成观及王岱舆的宇宙形成观加以描述和对比,挖掘王岱舆哲学思想的源头,从而了解中国学术界中中阿文化交流之源。
一
《古兰经》中明确指出天地万物是由真主创造的:“当他欲造化任何事物的时候,他的事情只是说声:‘有',它就有了。”③对真主创世的过程也有一些启示:“真主曾在六日内创造天地万物,然后,升上宝座,”④对这个过程的体悟使得伊斯兰哲学思想丰富多彩,在阿拉伯哲学的字宙形成观中颇有影响的观点有“流溢观”和“照明观”。流溢学说主要是指宇宙万物都是由自在永在、完满充溢的真主溢出的,本文从阿拉伯哲学史上的四个有代表性的学派来说明流溢观的主要观点,他们是十叶派中的伊斯玛仪派、精诚兄弟社、法拉比和伊本·西那。
第一,十叶派中的伊斯玛仪派最早接受新柏拉图主义的流出观念,提出七段溢出论:
真主——宇宙理性——宇宙灵魂——原始物质——空间——时间——大地和人的世界
反过来,就是人与真主合一的七级阶梯。他们认为真主通过宇宙理性和宇宙灵魂来主宰万物,为使人类灵魂免于沉沦,真主在每个历史周期都要派一位立法的先知(纳提格)来开导人们,引人走正道。纳提格是宇宙理性的体现,可直接与真主相通。他死后,其灵魂转到新的纳提格身上。第六周期的纳提格是穆罕默德,他已不在人世,但他的灵魂依然存在,等第七周开始,此灵魂就会转到隐遁的伊玛目身上,教世人脱离苦海。
第二,精诚兄弟社(约公元 10 世纪)认为万物由真主溢出的次序为:
1 原动的理性(宇宙的理性)—— 2 受动的理性(万有的灵魂)—— 3 第一物质—— 4 能动的自然(万有的灵魂所具有的能力之一)—— 5 绝对的物体(又称第二物质)—— 6 天体世界—— 7 e 界的原素—— 8 由各原素构成的无机物、植物、动物。
真主是寓于万物而与万物俱在的绝对的本体,他们将真主在内所有的这一切分为三大部分,第一组为:造物主。理性、灵魂、物质,其中造物主通过理性、灵魂作为媒介,从物质中创造出第二批四个一组的整体,它们是水、火、土。气。由四大要素又进一步构成另四个一组的整体,即无机物、植物、动物与人。
第三,法拉比( 870 — 950 年)认为真主是第一存在,从真主首先溢出的是无始的第一理性。第一理性思悟它的创造者和它自身,从前者生成第二理性,从后者产生出最外层天体。接着,第二理性思悟它的创造者,生成第三理性,另一方面思悟它自身,产生恒星天体。此过程一个阶段接一个阶段地进行下去,先后生成与产生第四理性和土星天体、第五理性和木星天体、第六理性和火星天体、第七理性和太阳天体、第八理性和金星天体、第九理性和水星天体、第十理性和月球天体,至此宇宙的理性完全溢出。每个理性,都是完全的、自成一类的。
第四,伊本·西那( 980 — 1037 年)认为宇宙溢出的基础是物质,物质不是由真主溢出的,它是一切现实存在的前提,它是无始无终的、不生不灭的。真主的作用,仅是使可能的存在变成现实的存在。灵魂是精神世界与形体世界之间的媒介。真主是必然的存在,他是超绝形体和一切潜能的,他是独一的,殊多不由他溢出。由真主溢出的第一存在,是单一的、纯粹的理性,即第一理性。第一理性是可能的存在,它一方面具有从真主溢出时所具有的单一性,另一方面从它思悟它体、自悟本体而言,具有双重性,因而殊多性由它而开端。第一理性思悟其原因时,溢出作为最远天体统治者的天体理性(第二理性);它自悟其本体时,从它溢出天体灵魂,他藉此灵魂为媒介而发生作用;他自悟其作为可能的存在时,由它溢出最远的天体。照这样的方式,由每一个理性溢出三样:理性、灵魂、形体。这一过程持续下去,直到第十理性,即原动的理性出现,上界到此为至。我们所生活的凡俗世界(下界)上的一切,包括人类的灵魂,皆由原动的理性所溢出并受它的统治。
阿拉伯哲学家在伊斯兰教真主独一论的基础上,汲取了东方的善恶论思想和希腊哲学的流溢主义,将真主独一,光明和流出三方面的概念结合起来,形成了照明说。伊本·西那晚年的著作中已有了照明主义的萌芽。但完整的提出照明说的,则是苏赫拉瓦第( 1153 — 1191 年)。苏赫拉瓦第认为,有一种纯粹的光,称其为“光之光”。它辉煌地普照一切,夺人视力,是安拉本质的东西,这种光之光是至高之光,是一切存在的根源。苏赫拉瓦第说,绝对的光是安拉的本质,由其放射的光给予万物以生命,使万物现实的存在着 Q 所有的美好和国满都是安拉之光的赐予。因此一切存在在存在论上的品位要由其靠近至高之光的距离,受到照明的程度来划分。苏赫拉瓦第还言及区别宇宙种种领域的方法。在他的宇宙形成观中,他将抽象的光——真主之光称为“万光之光”,这是光世界中生命和运动的源泉,万光之光具有无限的光线,对其它诸光进行照明和溢出,这些光因与万光之光的距离远近不同而被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被称为高级的制服的诸光,因光度过强,不影响事物;另一部分称为低级的制服的诸光,这是万物的主宰,它又被分为两部分,称为见证之光和照明之光,这两种光分别产生理念世界和可感世界。
17 世纪伊斯法罕神秘光照学派兴起,穆拉·萨德拉(约 1571 — 1640 年)作为该学派的主要代表人对光照学说进行全面继承和发扬,他认为世界是真主之光照的产物,真主之光是万物的永恒根源,它是无限的,世界上的各种万物及其变化都是真主无限光照的表现;真主之光赋予人以先天的灵知,这是最高的知识形式,人类借助先天的灵知,不断感受真主的光照,将会达到与真主合一,使人成为“完人”。
二
王岱舆的宇宙形成观是本于伊斯兰教真主创世说的基础之上而建立的,《正教真诠》中写道:“惟真主造化,一命而万象即有。放日:‘无量大能',非若人以有物而成物之比也”⑤在具体的论述过程中,他吸收融合了阿拉伯哲学与中国宋明理学中的造物说而形成的。
在王岱舆的宇宙形成体系中,宇宙被分为两大类,一类是有“灵性感觉”的,一类是“无灵性感觉”的。这两类都由真主的余光照射而成,真主的余光本身有二种品性,第一是“原有”,原有并不参预天地化育与万事万物无关;第二是“能有”,能有照射化育万物,保养万物,与万物生成直接关联,所以真主照射创造万物主要指能有之光。真主之光首先照临至圣穆罕默德,这时的至圣仅仅显示为灵光,称为“灵觉之首端也”;穆圣的这种神奇奥妙的生命起源,又显出灵觉的余光,真主以此创造化育出众位列圣;“自列圣之本来,造化了贤人之本来;自贤人之本来,造化了良人之本来;自良人之本来,造化了常人之本来;自常人之本来,造化了迷人之本来;自诸人类之本来,造化了一切天仙之本来;自诸天仙之本来,造化了神鬼之本来;又自诸品之余,造化了一切水陆飞行之本来。……”⑥在这一系列具有灵性感觉的存在体被造过程之中,一层衍生另一层,品性逐级递减,这里不仅直接提到了照明的观念而且潜含了流溢说中的某些思想。在无灵性感觉的存在体中,真主首先通过理性余光创造 了天地,天是无灵性感觉中最大的存在,天的内部分为七层,这七层旋转不停;在七层天之上,还有两层,这两层称为“静天”,静天从来没有变动过自己的位置,尊贵无比的圣贤及侍奉真主的天使住在其中;静天之上是除了穆圣元人能够达到的空间,这空间永远幽暗纯洁深造。地是由水同土结合之后产生的,最初大地全被水覆盖,真主命令水退之后形成大海,大地才显露出来而承载万物。
然后王岱舆又按时间的顺序解说了真主对万物的创造:“第一日造化山川 ;第二日造化草木;第三日造化憎恶,在天地为阴霆晦瞑,在人物为灾祸病殃;第四日造化日月星辰;第五日造化飞行之物,莫不备为人用,此理实不离于当体也;第六日甲时(凌晨零点),始命天仙取五方土造阿丹人祖之形体,即古今人民形体之祖也。其体成于四十昼夜,所以天地万物,始终共四十六日。”⑦这里所指的一天是人世的千年。
在《清真大学》中,王岱舆进一步系统的总结了他的宇宙形成论,将宇宙形成的基本框架及人类认识真主造世的方法概括为“真一、数一、体一”,其中真一即指真主(能有)余光,在真一的第三个品性“本为”的六个称谓之一中就明确的指出:“所谓本为者,……未发之时,其与真一即不离,分之不开,合之有别……兹及真主本为之境界也。其称有六,日本为……日余光。”⑧领一即指至圣,完全秉承真主的命令而发挥“代理”的作用。数一的第一品“元勋”就是对至圣穆罕默德的通称,是一切生命与灵感的总源(主要指有灵性感觉的事物)。数一的第三品“代书”就是指真主的精纯余光的自然发露,“发露”一词就表明了流露、发出,实质是所谓的“流溢”。代书又被称为“万物之母”,由它产生了苍天大地,即无灵性感觉的存在体,如太阳、月亮、众多星座及土。火、水、气。体一指人们通过自身去认识创造化育一切的真主,通过对形形色色事物的体认观察,自己亲自经历见认,最后达到舍弃自己私念和躯体,“续认”到真主的独一无偶,一切全归真主,除真主外别无他有。
三
在明晰阿拉伯哲学中的宇宙形成观与王岱舆的宇宙形成观之后,笔者进一步对王岱舆的宇宙形成理论在阿拉伯哲学中的源头进行了追本溯源。发现王岱舆的宇宙形成观明显受到了阿拉伯哲学的影响,并且他在吸收阿拉伯哲学的同时结合中国具体的文化传统富有创见性地提出了一些新的观点。在具体叙述过程中,他对阿拉伯哲学中的宇宙形成观进行了选择、重构与创新,为中国穆斯林学说同阿拉伯哲学的结合提供了典范。
首先,王岱舆在阿拉伯哲学“流溢观”的基础之上创新地 提出了具有中国文化传统及中国语言特色的“自然发露说”。
在《清真大学》“数一篇”第三章“代书”里,首句写道: “所谓代书者,乃精粹之余,自然发露于外”,这句话明确提 出苍天大地的根基,一切生物的母亲,即“代书”,都是真主完全充足的光自然而然流溢出来的余光自然发露地过程。这里的“发”与“露”都具有完满外溢的含义,这在中国的文化语界中非常恰当地表达了流溢的观念,形成了王岱舆独具特色的“自然发露说”。在他的宇宙形成理论里,“发”。“露”及“发露”多次出现在整个论述过程中。例如,“数一篇”第二章“代理”中讲道:“人类天仙神鬼之本来,天地万物之所以,皆始是时,莫不由其命令,是为发露。”“皆缘自能有而发,首先乃造化也。”“自然发露说”在王岱舆的理论中,是很重要的一种产生宇宙的方式。“自然发露说”与阿拉伯哲学中的“流溢观”有很大的相似性,都认为万物是由真主完满流溢、自然发露而来的。
其次,王岱舆在阿拉伯哲学“照明观”的基础之上提出了“余光照临说”。“余光照临说”是王岱舆宇宙形成理论中非常重要的一个构成,相对于阿拉伯哲学具有很大的继承性,但同时也有很大的创新。
在《正教真诠》“元始篇”中写道:“自止一之余光显了万圣之元首,即穆罕默德,……真主以其原喜,照临于至圣之本原”。王岱舆在此明确提出了“余光照临说”,他认为真主余光照临于穆罕默德,然后又从穆圣之灵觉照显了宇宙一切万物。“显”在此就是照显的意思,在他的宇宙创造过程中,“显”(“照显”)也是多次被论述的一种宇宙形成方式。例如:“爱自其命源之妙,显了灵觉之余光”⑨“作为之动静,显然于万物,'⑩等等。
从上文的分析可以看出,构成王岱舆理论框架的基础——“宇宙形成理论”深受阿拉伯哲学的影响。同时,王岱舆又以独特地表述方式、思维习惯对阿拉伯哲学中的宇宙形成理论进行了创新,从这种意义来说,他丰富和发展了伊斯兰哲学中的宇宙形成理论。
王岱舆思想深受阿拉伯哲学的影响已被许多专家学者认可,但是对王岱舆在理论构建过程之中具体的吸收、创新却探讨不够、分析不足,特别是他的宇宙形成理论,本文仅从以上两点,从王岱舆宇宙形成理论的深层内涵上来探寻其思想源头,以祈促进深人探讨王岱舆思想与阿拉伯哲学之间的内在联系。
(余振贵导师在百忙之中对本文的构思、文题及文字给予了很大的帮助和指导,特此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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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②⑤⑥⑦⑧⑨⑩(明)王岱舆原著,余振贵、铁大钧译著:《正
教真诠·清真大学·希真正答》: 34 — 35 页、 34 页、 116 页、 56
页、 59 页、 384 页、 55 页、 389 页,宁夏人民出版社, 1999 。
③《古兰经》 36 : 82 。
④《古兰经》 32 : 4 。
(责任编辑 王伏平)
[作者简介]郭晶,汉族, 1976 年生,宁夏大学东方哲学专业 98 级硕士研究生。银川,邮编: 7500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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