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岱舆传略（白寿彝）

自胡登洲提倡经学以后，在礼拜寺里学习经典的人多起来了。但这对于根本不到礼拜寺来或不愿学习阿刺壁文、法尔西文的人，还是没有份。无论宗教底道理是怎样地正大，教外人总是无从知道。无论阿刺壁文、法尔西文的经籍是怎样地繁富，仅能读儒书的教胞还是不能诵习①。于是，便有人感觉到汉文译著的需要了。可是汉文译著的人才难得，“精于此者不精于彼，精于彼者未习于此”②。一直到了明末清初，才有人来作这种工作。其中，最有成绩也最著名的，是王岱舆。

岱舆别号真回老人，生于明万历年间（西元一五七三年至一六一九年），死于清顺治年间（西元一六四四年至一六六一年），享年至少要在六十岁以上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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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真指南 ? 马承荫序》，于称道常永华、舍起云等人后，接着说他们“惜无著书遗世。徒以心授。失学拘儒，南辕北辙。于是，教之所及者及之，教之所不及者则不及之。”这说的虽是康熙间的情形，但这种情形应该是已经很久的事，并不始于康熙。

②这是《正教真诠 ? 梁叙》中的话。《归真要道 ? 马序》说：“盖天下不尽知清真之要者：因识汉文，不谙经义，识经义不习汉文，坐此两端，贻憾良多。”意思也和《梁叙》相近。

③岱舆的生死年，没有明文可考。关于生年，《真诠 ? 自叙》里有一点线索。自叙末尾，自署“真回老人”。按照常情，如不是五十岁以上的人，是不好意思自称为老人的。如果我们说岱舆写自救的时候，已经是五十岁以上的人了，应该是很接近事实的，这样，我们只要知道自叙是在甚么时侯写的，就可约略推知岱舆底生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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岱舆底先人，原是西域人，洪武年间因朝贡到中国。后来在钦天监作官，就住在南京。到岱舆底时候，他家已在南京住二百几十年了。

岱舆幼年受的教育，大概完全是宗教教育。在二十岁的时候，他才开始认汉字，能写信记事。三十岁后因感觉自己的浅陋对‘阅读于史和性理书籍，佛、道两家的书，他也阅读不少。在这些书里，他见到各家底议论，更加深地理解了伊斯兰底精义。于是，他就想写出来点东西，来阐明伊斯兰底道理。这时，他同教外人谈论，往往用了伊斯兰底道理把他们说服。谈论之后，也往往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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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叙》是在甚么时候写的呢？这，《自叙》自已有答复。它说：“乃亲友之好我者，忘其为石也，竟以谓有奇璞在焉，授之剞阙，不能复辞。……麦于篇首，叙次其始末焉。”这是说：《自叙》是在《真诠》要刻版的时候写的。

《真诠》是在甚么时候刻版的呢？我以为，可能是在崇祯十五年天午（西元一六四二年）。《真诠》卷首有梁以港在这年二月写的叙。这叙，大概就是《真诠》准备刻版或版已刻成而准备问世的时候写的。

但，梁叙会不会是《真诠》刻版前早就写好了的呢？我以为，这是不会的。因为据自叙中的话看来，《真诠》自成书到刻版，中间并没有经过多少时候，梁叙在事实上，不会是在《真诠》刻版前早早就写好了的。

可是，梁序会不会是在《真诠》刻版行世后，又补人的呢？我以为，这也不打因为据梁写叙内容来看，它介绍岱舆底生年和《真诠》成书的经过，完全为的是《真诠》第一次和世人见面。如果这叙是后来补人的，这些话岂不都是不需要了吗？

依上所说，我们认为自叙是在崇祯十五年写的，总还不算过于大胆的说法。

从崇祯十五年上推五十五年，是万历十五年（西元一五八七年）。岱舆生年可能离万历十五年不远。现在我们谨慎点，只说他的生年是在万历年间，则无论他在事实上早生十几年（依下文所推定的他的死年来说，比这更早的生年，可能性不大），或晚生一二十年（也决不会这样晚的），我们的说法都可以不会错误。

关于死年，我以为，可信为是在顺治十四、五年。何汉敬在顺治十四年了酉（西元一六五七年）中秋后四日，为《真诠》作序，说岱舆“谦逊弗遑”，说“吾见其人矣”，这时岱舆还没有死。到了第二年，即顺治十五年戊戌（西元一六五八年）底清和之望，马忠信序《希真正答》时，大概舆已经死了。所以《正答》底定稿，没有来得及请岱舆校阅，而序中说到他，又要说“往日岱舆注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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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意思记下来。有时，兴会所至，也另外写出一些文章。积事好几年，文章底数量已经不少了，他选出来四十篇，他便编成了一部书，叫作《正教真诠》。①《真诠》成书刻版大概是在崇祯十五年（西元一六四二年）。

《真诠》四十篇底篇目录是

真一 元始 前定 普慈 真赐 真圣 似真 易真

昧真 迥异 性命 真心 生死 人品 夫妇 仙神

正教 正学 口回 作证 正常 真忠 至孝 听命

首领 友道 取舍 预备 察理 参悟 利名 较量

宰牲 荤素 博饮 利谷 风水 正命 令世 后世

前二十篇是上卷，讲的是归真明心的学问；后二十篇是下卷，讲的是修身行道的学问②。全书都是用浅显的文字写成。它的观点，完全采取一个纯正传教者底立场。对于儒、佛、道之与伊斯兰乖违的地方，它—一明白地指出，没有甚么客气。它的卷尾，有一篇《问答纪言》，里面记有两段问答说：

书成，览者日：子之书将以明道也，但言清真之道使晓

然明自，或正或偏，自有能辨之者，何必援引诸家，彼此辩

论，不几树敌乎？

然则是予区区苦心，终无一人谅之者矣。夫清真教道，

指迷归正。劝人作善，止人为非，乃人道当然。无此测人道为

不备。予既真知正学而不言，是为隐匿斯道。而作书言之而

不能恺切诚恳，犹无言也。如医家医药，不以受病之由与其

患若之所在，明告病者，彼必疑其不按吾病而妄投医药。虽

有丹砂，瓦砾置之矣。且夫操戈同室，而欲不按发缨冠而救，

非木石则奸顽人也。予即不肖，顾敢为此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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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以上，大体上是根据岱舆自叙。说他阅读佛道书籍，是根据梁叙说的“四教博通”。四教，当是回、儒、佛、道。

②《真诠》原有南京刊本，今未见。现有镇江刊本、广州刊本、成都刊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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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日：二氏无论矣。儒者之道，博大洲微，至于性理，

尤宋贤精粹之所在。子所引论，特其肤浅糟粕耳。其微，子

因未深求也。

子日：天下事，有不齐，理无二是。予不计人我，但论

同异而已。夫国有君，府有牧，州有守，家有长，世界有主，

道也。儒者纷纷以理气二字尽之，是天下国家可以无君长而

治也。予辩其异吾道者而已，不暇计其深浅也。浅者异，则

愈深愈异也。若夫孔孟之道，修身齐家治国，与吾同者，予

焉敢妄识其是非哉！这可见《真诠》写作态度直率和诚恳。

岱舆又著《清真大学》 k 希真正答》两书。《清真大学》是一部讲宗教哲学的书，共分五篇。第一篇是提纲，总说本书底要义及“指源头，明其大本”的重要。第二篇是真一，说真一独一的存在，与万物无于。第三篇是数一，说天地万物底由来，和圣人在天地万物中的贵。第四篇是体一，说人认识主圣之性能及其重要。第五篇是总论，申论以前三篇底意思。大概这五篇中，以中间三篇为主于。第二篇可以说是岱舆宗教哲学中的本体论，第三篇是宇宙论，第四篇是认识论。这部书，在立意遣词及整个组织上，都比《正教真诠》严密。但因为内容不易了解，对于后来的影响，不及《真诠》底大。①

《希真正答》所论述，大意仍不出《真诠》、《大学》二书底范围。只是它是用问答体写的，议论更为明畅，有些地方比《真诠》、《大学》还要透辟些。②

岱舆晚年，住在北京。死后，葬在京西三里河。他的学生，可考者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伍连城。《正答》底成书就是他根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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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大学》有北平清真书报社石印本，太原伊斯兰布道会排印本，马福祥排印本。

②《正答》，仅见马福祥排印本，系与《大学》合刊。尹广源说，马本《正答》系根据传抄本。——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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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的记载，在岱舆去世后写定的。另外的一个，是马忠信，字君实，江宁人，曾序《正答》，并作有《天方卫真要略》①。康熙间，忠信也有一点名气，但对于岱舆底事业并不能继续。②

三六、八、一三，三稿抄毕，苏州。

——载《月华》 1948 年 3 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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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要略》有成都刊本。——原注

②《清真指南 ? 马承荫序》，曾称道忠信，足证忠信在康熙初年已成名。周明德月《要略》，说忠信是乾隆间人，不必信。如忠信活到乾隆年间，总要有一百岁上下的 年纪才可。